编者按：筚路蓝缕敲钟成，上下求索知路远。这是一档针对科创领域领袖人物的访谈节目。他们有哪些少为人知的传奇经历？企业经营过程中，他们的心路历程有何变化？《对话科创家》与您一起探寻，以期远眺未来。
本期，《对话科创家》栏目的嘉宾是杭州科创集团董事长曾维启。
“从创新生态的角度来看，政府引导基金是早期科创企业的‘源头活水’。中国不缺创业热情，缺的是长期陪伴、耐心浇灌的‘园丁资本’。我们想做的，不是风口上的追光者，而是创新苗圃里十七年如一日的守望者。”
▍个人介绍
曾维启，现任杭州市科创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，兼任杭州高科技创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、杭州技术转移转化中心有限公司董事长等职。他从一名公务员，到千亿政府引导基金的掌舵人。当前，他正在推动实施杭州颠覆性技术成果转化基金和润苗基金，打造又一个政府引导基金的“杭州样本”。
▍公司简介
杭州市科创集团有限公司（简称“杭州科创”）系杭州市国有资本投资运营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，成立于2022年12月，注册资本50亿元。作为杭州市属科创金融服务主体，公司核心业务涵盖科创基金管理、股权投资、债权融资及科创服务四大板块。公司运营的杭州科创基金总规模达1000亿元，下设创投、天使及成果转化三类子基金，牵头执行“百舸计划”，为科技企业提供全生命周期综合服务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12月1日讯（记者王楚凡）这是一家风格独特的政府引导基金：它起步极早，在2008年便已成立，是全国最早的市级科创基金之一；它风格稳健，十七年来政策未变、资金未断，与合作机构建立了超乎寻常的信任。也正是这家机构，不追求短期回报，以“园丁”自居，默默培育了超过2500家早期科创企业，其中111家已成功上市。
它就是杭州科创基金的管理者——杭州科创集团。
这只基金背后的掌舵人有怎样的坚守与洞察？在“投早、投小、投科技”的九死一生中，它如何实现财政资金放大6倍、参股基金“零亏损”的业绩？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到来，它又将如何布局？
在杭州科创集团总部，董事长曾维启接受了财联社、《科创板日报》记者的专访，分享了他在科创金融生态建设中的长期主义实践与思考。
▍我们是“发现伯乐的伯乐”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曾总你好，我们了解到杭州的科创基金是全国引导基金中最早设立的之一，目前整个运行情况是怎样的？
曾维启：杭州科创基金是2008年开始设立的，属于全国最早一批由市级政府设立的政府引导基金，至今已经运行了17年。如果用一句话概括，我们最大的特点就是这17年来，政策基本没变，资金从未间断。这让投资机构有稳定的预期，所以我们合作的GP也非常稳定。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这个目标，我们也一直坚持这么做。
因为政策稳定，我们有一批非常稳定、精干、专业的创投机构与我们深度合作。这些机构规模不一定很大，但善于发掘早期项目。我们合作的GP也很稳定，有些机构我们已经连续出资6次作为LP。
杭州的创新生态与我们这只基金密不可分。有几个数据可以说明：第一，我们合作的子基金共有230多只，这些基金投了2500多家企业，都是从非常早期进入的。经过多年培育，这些企业中已有111家上市，比例相对较高。早期企业风险大，可以说是“九死一生”，但我们投中了不少优质项目，比如今年比较火的“六小龙”中，我们合作的子基金投中了三家：云深处、宇树和强脑。像云深处，我们是在天使轮就投进去了。
投早期企业就像在乱石堆里发现璞玉的原石，外面往往裹着泥巴，要靠专业眼光和价值判断。第二个数据是，我们投的企业中有一半在杭州，一半在外地。每年评选的独角兽和准独角兽企业中，我们覆盖了50%以上。也就是说，杭州市有潜力、有价值的初创型企业，我们科创基金投中了一半，覆盖面非常广。
我们每年投资的企业中，本地有100多家，但基金出资不止一个亿。最近两年最高一年投了322家，虽然受环境影响有所下降，但仍保持在200家左右。我们通过合作机构参股子基金，可以说是“发现伯乐的伯乐”，把政府的“有形之手”与市场的“无形之手”结合起来，放权让机构自主筛选项目，保证了项目的市场化程度。
此外，我们每年投资的企业中，获得国家或省级科技进步奖的约有20家。资金放大倍数方面，我们不需要太大规模，因为都投早期，政府投入资金约100亿元，目前已实现循环投资。参股的230多只基金中，有三分之一已完全退出，且没有一只是亏损的。财政放大倍数在6倍左右，加上循环投资，目前科创基金规模已接近800亿元。
杭州与其他城市的不同在于创新活力强，这主要来自中小企业。科创基金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。除了母基金，我们还有科技担保、科技周转、科技小贷等产品，目的都是解决科技型企业融资难、融资贵的问题。
像阿里、海康、新华三、贝达药业等杭州企业，大多是本地成长起来的，通过招商引进的不多，更多是靠自我成长、孵化，以及我们提供的金融助力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在投资“六小龙”企业中，您提到6家投了3家，能否介绍一下对他们的投资节奏和赋能方式？
曾维启：2008年我们就设立了杭州创业服务中心，定位是“为资本找项目，为项目找资本”，这是我们服务的初始阶段。最近两年，我们升级为科创金融服务生态，系统性地开展参股子基金和被投项目的赋能工作。
首先，我们专注科技成果转化，设立了杭州技术转移转化中心作为平台，连接成果与市场。这个平台采用市场化模式，取得了一定成果，比如我们开发了全国唯一的科技成果转移转化大模型，用于对接高校、科研院所和龙头企业。
同时，我们与泰格医药合作设立了泰源研究院，与中核合作设立中核浙江科创，与良渚实验室共建成果转移项目，这些机构作为杭转中心的2.0版，专注具体项目孵化。例如泰源研究院去年孵化四个项目，我们团队深度介入，亲自组建团队，实行持股孵化，与科学家共成长。
第二个方面是开展“百舸计划”，取“百舸争流”之意，筛选全市有潜力、有价值的企业提供VIP服务，不论是否为我们基金投资，均以企业价值为标准。我们每年目标筛选300家，目前已有160多家入选，累计为这些企业融资14亿元。杭州资本旗下除科创集团外，还有产投负责“投大投强投产业”，可进行接续投资，人才集团则解决人才需求，形成资金链、创新链、人才链协同服务。
此外，我们还成立了科创金融服务联盟，联合有情怀、能力强的律所、券商、会计师事务所、银行等机构联动服务。例如，入选“百舸计划”的企业在银行授信时征信可获得提升，股权投资1000万元可能带动银行增信500万元左右，实现投贷联动，降低融资成本和难度。
第三个方面是成立孵星未来产业孵化器，其特点一是专业化，围绕特定赛道与大院名所或龙头机构合作，如与白马湖实验室共建未来能源孵化器；二是定位为“投前挖掘验证、投后陪伴赋能”，为投资提供全流程服务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杭州“六小龙”成为现象级项目，您认为背后的原因有哪些？
曾维启：最重要的原因是杭州市政府坚持长期主义，着力营造国际一流的营商环境，可以说是“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把基础环境营造好了，自然能培育出新品种、新企业。不能急功近利，必须坚持长期主义，核心是解决融资便利问题。
其他原因还包括杭州本地的企业家精神、创新氛围，以及浙大等创新资源的支撑。比如宇树科技已完成IPO辅导，即将上市，这类有价值的企业在我们覆盖范围内超过50%。这正是杭州科创基金润物细无声的体现。
▍选项目有“三个一”标准：唯一、第一、之一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在投资项目时，你们主要考虑哪些核心指标？
曾维启：不同阶段的投资标准有所不同。我们早期主要通过子基金合作，筛选分为两个层面：一是筛选合作机构，即“发现伯乐”，标准包括机构要有情怀、善于发掘早期项目，同时具备高度专业性；二是筛选项目本身。
我们自2008年起将主要精力放在打造营商环境和企业服务上。2022年划归杭州资本后，作为国企重新启动直投业务。今年我们专门设立了“杭州颠覆性技术成果转化基金”，主要投向颠覆性、引领性的早期项目。
我们选项目习惯用“三个一”标准：
一是“唯一”，即技术在全球具有唯一性和颠覆性，同时具备明确应用场景和市场潜力，这是最理想的项目；
二是“第一”，在竞争激烈的赛道中，选择处于第一方阵的团队，无论是技术还是团队能力都领先；
三是“之一”，在蓝海赛道中，选择跑在前列或属于第一方阵的项目之一。
不同时期投资重点也不同，例如2014-2015年以互联网和模式创新为主，而近几年全部转向硬科技。今年我们直投的近20个项目100%是硬科技。
▍润苗基金是“耐心资本”，不以单个项目论成败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润苗基金与原有基金有哪些区别？
曾维启：科创基金近年来有几个重要变化。从2020年开始，我们逐步过渡到与科创集团一脉相承的体系。2022年后新增了科技成果转化基金。我们目前形成三个品类：天使引导基金、创投引导基金和成果转化基金。
科技成果转化基金是我们近年最大变化，专注于科学家项目，通过三种方式推进：一是在原子基金基础上开发“院企子基金”，合作对象为大院名所和龙头企业；目前已与良渚实验室、零磁大科学装置、清华大学、荷塘创投、舜宇光学、泰格医药等合作设立12只基金，规模约100亿元。二是设立了颠覆性技术成果转化基金，投资颠覆性、引领性和前沿性的早期科技成果。三是探索先拨后股，创新财政资金使用方式，将研发补贴在达到里程碑后转为股权。
第二个变化是我们加强了与国家和省级基金的联动，如参与设立浙江省科创母基金三期、四期，并即将参与国家发改委的长三角基金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作为国资，如何吸引优秀创投机构并激活其热情？
曾维启：我们通过赋能和信任来吸引机构。一是充分授权，参股但不派投委；二是不以招商为目的，侧重项目本身价值，尽管一半项目投在杭州以外；三是提供系统化的投后服务与资源对接，构建共赢的合作生态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润苗基金未来将重点强化哪些领域的金融助力？
曾维启：润苗基金是杭州市政府打造一流营商环境、优化创业生态的重要举措，具有六大突破：
一是聚焦“最初一公里”，解决市场失灵问题，每个项目投资不超过500万元，仅投A轮前、成立不超过5年、估值不超过100亿的企业，以政府小资本撬动社会大资本；
二是存续期达20年，彰显“耐心资本”理念，坚持长期主义；
三是坚持不做第一大股东，尊重企业主体地位，激发市场化活力；
四是实行“外大于内”的投委结构，4名外部委员（学者、产业专家、投资行家）与3名内部委员共同决策，一人一票，确保科学决策；
五是建立尽职免责机制，市政府充分授权，要求每年投资不少于100个项目，且“不以单个项目论成败”；
六是机制创新，运用AI技术开发“润苗基金雷达大模型”“投资系统”和“估值系统”，通过大数据扫描、分析和捕捉优质项目，辅助投资决策。
此外，我们还专门为润苗基金实施了“苗圃工程”，进一步系统化培育早期项目。
它主要集成了三部分资源：一是种子发现，通过“创新策源伙伴计划”与大院名所、龙头企业建立稳固合作，形成常态化的项目交换与发掘机制，从而发现“金种子”；二是实体苗圃，我们拥有数十万方物业孵化器，包括杭创营、未来产业孵化器、东部软件园等，作为项目成长载体；三是配备“园丁”，即通过科创金融服务联盟，组织投资经理及上下游产业资源为企业提供全方位服务。我们在体制上做了创新，为实施润苗基金做了大量准备工作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杭州作为明星科创城市，在打造创投高地方面还有哪些可发力之处？
曾维启：杭州的短板在于创新策源资源相对不足。对比中央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中明确的六大未来产业，领先城市多为大院名所集中的地区，如合肥凭借中科大在量子计算领域跻身全国第一方阵。未来创新必须依靠策源能力加持，杭州需进一步强化这方面的资源集聚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未来3-5年，杭州科创集团在投资和上市培育方面有何具体规划？
曾维启：首先是扩大母基金规模，夯实基础；其次是重点运营好润苗基金；第三是着力打造科创金融生态。作为国企，单靠投资或单项业务机制不够灵活，提升竞争力关键在于构建生态，以生态优势弥补机制短板。我们现有四大业务——科创基金管理、股权投资、科创债券融资、科创金融服务——相互支撑，共同形成让企业快速成长的生态体系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您如何看待国内创投行业未来发展趋势？
曾维启：当前行业处于“在分化中进化”的混沌阶段：一部分机构被淘汰，优质机构进化提升，无论是市场类还是国资机构都在经历这一过程。其次是“在解构中重构”，打破旧秩序，重构更健康、多元的新生态。
以浙江为例，每年近2000家机构被淘汰，同时LP结构目前国资占80%，这种状态不可持续，未来需解构并重构为多元主体参与的健康秩序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在你看来，一家好企业的标准是什么？
曾维启：早期企业应具备四大要素：一是创新价值，二是市场前景，三是优秀团队，四是发展模式的可持续性。评估项目时这些维度必须充分考虑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：注意到贵公司定位为“打造专业、专注的国内头部科创投行”，如何理解这一提法？
曾维启：这源于全体员工共同总结的文化理念。我们不仅是科创投资机构，更突出服务属性，通过科技担保、周转、小贷及科创金融服务，践行“为资本找项目，为项目找资本”，本质是功能性国企与市场化机制的结合。“科创投行”定位最符合我们30多年探索形成的角色——以服务成就企业。
我们的使命是“挖掘创新价值，成就卓越企业”：通过投早、投小、投科技、投未来，挖掘并培育“金种子”，助力所投企业成长为卓越企业。成就企业，就是成就我们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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